季寧再次睜眼,發現自己坐在一間明亮的純白房間內,一個懸浮在空中的球形物飄在側前方,麵前是一位穿著黑色製服雙腿交疊坐著的男子。 腦中的記憶告訴她,這個球狀物是2083年的測謊儀。 男子麵無表情,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空中某個看不見的東西。 “奧蘿拉·克萊爾,新港15區四等公民,死者丹尼爾·克萊爾的妹妹。 “你的哥哥今天晚上9:52被發現死在幸福商場的室外停車場。8:02你和死者匆忙離開商場後,就在監控中消失。說說你和死者出商場後的行蹤。” 男子邊說,邊留意著季寧的微表情。 她先是茫然,隨後在發現男子胸口聯邦巡查隊的標誌,又聽到哥哥死去消息後,表露出適時的惶恐與不安。 季寧垂下眼眸,嘴唇泛白,啞著回答:“我、我不記……” 球狀物“滴”了一聲,顯示紅燈。 男子瞟了一眼:“你最好還是說實話。” 話音剛落,兩側傳來機械摩擦的聲響。 季寧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兩邊各站了一個荷槍實彈、高度義體化的警衛,原本向下的槍口微微上抬。她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說謊,漆黑的槍口就會對準自己的腦袋。 季寧咬住舌尖,強製讓自己冷靜下來,可不知道是不是太過緊張,她竟然一點痛覺也沒有。 她想到這類測謊儀大多是通過采集呼吸、脈搏、血壓等生理變化數據來判斷是否撒謊。 她有意識地放緩呼吸,讓自己維持在平穩的狀態,神色惶恐,改口說:“我、記不太清了……我好像在商場門口聽到有機車轟鳴的聲音,有人說什麼要抄家夥宰了黑街的什麼人。當時耳朵刺痛,然後就沒有意識了……” 這一次亮的是綠燈。 季寧鬆了口氣,看來這測謊儀也沒有那麼精準。 半空中投射的光屏上再次輸入了新的字符,男子看著那個開了防偷窺模式的屏幕,再次逐字念道: “我們發現你的時候,你暈倒在連通停車場和商場的巷子裡。你還記得這一部分嗎?” 季寧熟練地調整好狀態,茫然地搖搖頭。 這次依舊是綠色。 男子在終端手環上輸入一行字:記憶與腦機讀取的畫麵一致,暫未發現有外部植入。 光屏上跳出了新的內容,男子還沒來得及看完,門被“篤篤篤“地敲響。 一個同樣穿著黑色製服、胸口印有聯邦巡查隊的標誌、紮著低馬尾的女人走了進來:“辛苦了。” 男子點頭意會,離開審問室。 女人沒有坐下,她走到季寧跟前,半蹲下來,目光和季寧齊平,發絲間傳來的淡淡清香讓紛雜的內心寧靜下來。 她用指腹輕柔地拂過季寧的臉頰,她語氣溫柔:“被問了這麼久一定累了吧。” 季寧身體僵直,目光呆滯,沒有動作。 “你今年多大了?成年沒?” “剛滿18歲。” “剛成年啊,那還嫩著呢。你是真的什麼也想不起來嗎?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她雙手捧著季寧的臉,輕聲說道:“你偷偷告訴我,你說的都是真的嗎?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會拿槍指著你的腦袋,但我不會這樣。” 季寧眼皮都沒有眨一下:“我知道都說了。” “我不信。那你為什麼一開始要說謊?你肯定還看到了什麼,悄悄告訴我,我不會讓其他人知道的。” “我沒有說謊。”季寧指了指亮著綠燈的測謊儀。 “你最好是真的什麼也不記得了。” 女人尖銳的指甲陷進季寧柔軟的臉頰裡,她隻在季寧碧藍的雙眸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瞥了一眼浮在半空中的機器,站直身子,收起所有的笑容,轉身離開審問室。 女人走了之後,一開始的那位男子又走了進來。 “奧蘿拉·克萊爾,你其實看到了殺死你哥哥的兇手吧。你或許在無意中出賣了你哥哥,所以他們才會殺掉你哥哥。” “不!不!我沒有。”季寧握緊椅子的扶手,想要站起來。扶手突然閃過藍色的電弧,她掌心被電到,立刻縮回手。 “你知道他們,所以你不願意回想,所以不肯接受自己害死了哥哥的真相。” 季寧搖頭:“不,不是。我剛出商場就昏迷了,我甚至都不知道哥哥已經……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測謊儀仍然是綠燈,沒有任何變化。 眼前看上去有些崩潰的少女,她瘋狂搖頭斷斷續續地否認。 男子望著半空中那個隻有自己能看見的光屏,上麵重新顯示出一行字:結束,持續觀察。 “感謝你的配合。”男子草草結束審問,指了指其中一個警衛:“領她去收斂屍體。” 季寧跟著警衛出了房間,外麵的環境和裡麵截然不同。墻壁和地板都由合金構成,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季寧貼著墻緩慢行走,垂下眼眸,快速理清現狀。 她穿越到60多年後,現在是2083年。 身體的主人是個女性,雖然有些變扭,但她適應能力一向不錯。 身體主人的哥哥丹尼爾在今晚死去。 這是她第二次醒來。 第一次醒時,意識還有些模糊,隻聽到有人說要給自己接入腦機,找什麼東西。 第二次——也就是這次——醒來就被審問。 被兩人輪番審問,季寧大致也感覺出來了。 哥哥丹尼爾是乾了什麼壞事才被人殺了,巡查隊的這幫人他們在找兇手。 或者說,是在找被兇手拿走的某樣東西。 哥哥丹尼爾在一家大型機械義體製造公司工作。 巡查官想詐自己,讓自己說出兇手的線索。 為財閥賣命的公司狗能乾的違法事,多半是出賣公司機密之類的。 季寧是真的不知道丹尼爾是乾了什麼才被人殺的,這一點上她絕對沒有說謊。 她唯一騙了巡查官的地方,就是她確實看了點其他的什麼。 但是連測謊儀都偵測不出來,季寧根本沒必要坦白。 丹尼爾因為這件事死掉了,要是自己不小心說漏嘴了什麼,沒準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身體的主人奧蘿拉·克萊爾自幼和哥哥丹尼爾相依為命,在今天晚上7點半和哥哥一起在附近的商場購物。 奧蘿拉被新港15區的社區大學錄取,半個月後即將入學。兄妹二人就在為此做準備進行必要的采購。 在逛到洗浴用品區的時候,哥哥丹尼爾在查看到手環上的某條信息後,突然一把拽著奧蘿拉的手往商場外趕去。 剛踏出商場,附近就有幫派火拚的槍聲,丹尼爾謹慎觀望,迅速帶著奧蘿拉去了一條不常會有人去的巷子。 還不等奧蘿拉問清發生什麼事,耳後刺痛,失去意識前的最後幾秒隻看到丹尼爾復雜的眼神。 她在剛才的審問中並沒有透露丹尼爾進入小巷後的舉動,巡查官並未發現異常。 這說明自己腦中的記憶被人動過手腳。 至少腦機讀取到的畫麵中沒有這一段內容。 現在丹尼爾已經死了,所有的目光都會轉移到季寧身上。 季寧不想死,她想要活下去。 她必須裝傻,什麼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再次串聯起腦中的記憶,她認為一切的破綻都出在自己昏倒的那條巷子上,否則也不會被用測謊儀逼問。 巷子外麵的幸福商場是克萊爾兄妹周末常去的地方,但是他們從不走這條巷子回家。 新港15區的居民都知道,這條幽深的巷子經常有賽博瘋子出沒。 她隻希望自己剛剛的表現能打消他們的懷疑。 季寧一路走著,感覺渾身不自在,有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她微微抬頭,眼尖地在拐彎處發現了兩個正在工作的微型攝像頭。 她連忙移開視線,像是無意間看了一眼那裡。心中暗暗嘆氣,果然還是還是不放心自己嗎。 巡查所的停屍房在地下一層,這裡寒氣逼人,被凍得快失去嗅覺的鼻子還是敏銳地聞到了一絲隱隱的腐味。 丹尼爾·克萊爾的屍體就在最外側,季寧在看到屍體後,撲上去就是一頓哀嚎。 眼淚是一滴也擠不出來的,目光快速掃過各個細節。 哥哥是胸膛中槍,子彈貫穿他的身體,創道直徑並不算小,屍體有明顯被翻動過的痕跡,錢財全被擄走。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環不見了! 乾嚎了兩嗓子,季寧及時回想起這已經是60多年後。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在這個時代,即便是至親意外去世,人們通常也不會過分難過。 她胡亂抹了兩把臉,擦乾凈不存在的眼淚,火速下單火葬一條龍服務。 摩根生物醫療科技公司的殯儀車來得很快。 車上跳下來兩個工作人員,他們全副武裝,手腳利索地把屍體抬上車。 季寧知道這裡頭的潛規則,用手環給司機掃了筆錢,這才上車一起去了火葬場。 季寧買的是C級套餐,因為A級和B級太貴了買不起,D級是集體火化,出來一堆灰根本分不清哪個是你的親人。 買C級是非常符合她15區平民身份的,也是大多數15區居民的首選。 現在已經是淩晨2點多,火葬場的生意好得離譜。 季寧來的時候前麵就已經排了不少人,她本以為要等上好些時候,但不到1個小時就在前臺窗口領到了一個裝著哥哥骨灰的小盒。 公墓就在林立的高樓上,說是公墓多少有點不合適。這裡是殯葬公司的大樓,百米高的墻上藏著一個個壁龕,熒光電子屏上寫著逝者的名字,季寧把骨灰盒放進掃描機器。 “叮——身份已核實,C區6666號” 機器將小盒送進通道內,季寧盯著三十多米高的某個黑暗的電子屏突然亮起,上麵顯示“丹尼爾·克萊爾——永不消逝”。 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黑暗中她的雙眼呈現出螺旋狀的紋路,緩慢轉動,像是在調整焦距。 升降梯緩慢攀升,將骨灰盒送至高處的壁龕內,就像是逝者的靈魂真的會進入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