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賀南梔死了。” 　　慶典七似乎也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它隻是按照尖塔中樞傳來的短訊，像一個真正沒有情感的指示者一樣，用冰冷的聲音向楊殊復述。 　　楊殊撥弄手套搭扣的動作停頓了，“她的任務是要用死亡形態乾預時間嗎？” 　　“不是任務，楊，她被尖塔湮滅了，就在我們匯報返回之前。”慶典七融進楊殊意識更深處，將她一剎那竄升上來的心火壓住。 　　飛行器在暗淡的空間裡滑行，特質玻璃將宇宙的輪廓纖毫畢現地印在楊殊的眼簾之中，時間河流正在不遠處奔流，如同一道亮銀色的光帶。但她眼中的色彩卻變得光怪陸離，隱隱約約隻能看見烈火中焚毀的人形。 　　賀南梔的臉在她眼前逼近了，帶著融化一切的熱量，那是一雙銳利尖刻的眼睛，此時淬火後比利劍還要鋒銳，楊殊掙紮尖叫著被她的目光肢解著，直到慶典七被迫奪取了身體的控製權，她才大汗淋漓地清醒過來。 　　“她的進階能力是噩夢，你剛才看見的是賀中尉最後的遺容。” 　　“我知道，”楊殊喃喃道，“我知道。” 　　飛行器已經近得能看見時間河流中的浪花，水流平緩堅定地前行著，在那一切的一切發源的地方，佇立著一座高高的尖塔。 　　“楊，我們不能回去，你的精神波動水平遠遠高於上限了，我敢說如果你現在接受測試，還趕得及和賀中尉合葬。” 　　楊殊慘淡地微笑了一下，玻璃圍出來的窄小空間裡隻能聽見她劇烈的心跳，“在接到賀南梔的死訊之前，你要說的那條任務是什麼？” 　　尖塔中樞時間修復任務 　　緊急程度：五星 　　危險程度：五星（預計為偽裝型熵減獸作祟） 　　任務內容：潛入時間河流，阻止星巢城屠殺暴亂 　　任務獎賞：時間修復隊員少尉楊殊晉升中尉，外加尖塔指示所五星級武器一件 　　警示：請楊殊少尉返回尖塔進行精神波動水平測試，合格後即可前往目標地點執行任務 　　投射在視網膜上的任務麵板上的藍色熒光漸漸熄滅後，楊殊調轉了飛行器的方向，將尖塔拋在身後，她周身的特質玻璃開始劇烈震顫起來，發出亮紅色的警報：“已檢測到偏航行為，請及時更正航向！三十秒後將會進行基於指示者鏈接的精神波動水平測試，三十，二十九……” 　　“楊殊你瘋了嗎？明知道過不去測試還自投羅網？是不是皮癢了存心要被懲戒？”慶典七厲聲發出三句質問，音調裡是機械本不該擁有的惶懼，它硬生生將自己從楊殊的意識中抽離開，看著此人麵無表情地加速朝任務地點疾行。 　　“二十，十九，十八……” 　　“你該不會想現在去做這個任務吧！五星級危險性啊！偽裝型熵減獸啊！到底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咱們就算想等精神平緩一點再回去接受測試也不用搞這麼極端吧！” 　　三十秒時間顯然不夠慶典七施展勸誡功力，中樞的精神波動檢測已經通過它鏈接到楊殊的意識之中，她表情沉靜地屏住呼吸，但情緒還是起伏得驚濤駭浪，如果此時慶典七分離出實體，就能看見它是多麼咬牙切齒地一邊扮演尖塔指示者角色一邊幫楊殊管控情緒。 　　“精神波動水平超出閾值百分之十，三十秒後即將降下知覺鎖鏈懲罰。三十，二十九……” 　　“慶典，辛苦你了，感覺還不錯吧？”楊殊對懲處倒計時充耳不聞，沖著一臉生無可戀的慶典七微笑。 　　“要是躲一陣子回去，這個任務就落不到我頭上了，但是我必須去，不隻是為了晉升，還因為星巢城裡藏著一個一直困擾著我的謎題。” 　　她的眼睛開始發直，也沒有聽見慶典七的回答，指示者已經化身為尖塔的行刑工具，將她脫韁的意識捆進一副燒紅的鎖鏈之中，煉獄般的高熱開始灼燒她未曾設防的內在世界，模糊的視線中是一片冒著濃煙的火海，但是捆縛著的鎖鏈卻冷熱無常，讓所有的皮肉都在滾燙和刺骨的嚴寒之中交替，楊殊睜眼卻沒有看見飛行器外的景色，她看見的是正在受刑的自己，因為痛苦而顯得異常蒼白的臉容上浸滿了汗珠，卻有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餘光中，賀南梔從頭到尾，都逐漸變成灰燼，消失不見了。 　　…… 　　刑罰過後，楊殊變得安靜，一言不發望著遠處深邃的夜空，這裡其實沒有晝夜交替，隻是一片廣袤的，星星的荒原，這裡也沒有時間，隻有在時間河流裡才有時間流淌，那裡有日夜，有糾纏在一起的因果，有濃烈的情緒，無窮的歡笑和眼淚。而作為尖塔中的時間修復者，她的任務是不帶任何私心地幫助河流中的人們修改足以造成毀滅的災難。 　　“我往中樞傳訊說我們改變航向的原因是前往清理時間河流任務節點附近的攻擊型熵減獸，上麵勒令我們馬上回航接受進一步情緒管控，你現在情緒很不對勁，根本不具備出任務的條件。” 　　楊殊裸露的手臂上閃爍著亮藍色的光圈，剛才沒有戴好的手套搭扣吸附上去，發出匹配時的清脆響聲。 　　“你就說，我用進階能力看到，如果我不去清理這一批熵減獸，它們就會成規模攻擊尖塔，突破尖塔守護的防線。“ 　　“真的嗎？“慶典七瞠目結舌，一邊控製著楊殊穿戴另一邊的手套（楊殊懶得動時會要求慶典接管一部分知覺控製幫她穿衣服吃飯），一邊從座椅底下掏出一件嶄新的鬥篷。 　　“當然是扯淡的，隻要不是太離譜，什麼話都可以亂說。” 　　楊殊的進階能力即在一定條件下預知事件在特定行動下會產生的未來。若非有這樣一個罕見的能力，她早在訓練營時期就被尖塔拋棄了。 　　鬥篷是她晉升少尉時得到的五星級防具，展開後是華美閃耀的銀色，流光溢彩宛如銀河，她任由慶典七幫忙披掛在身上，扣好雙排搭扣，帶上兜帽，權當是做了戰鬥準備。 　　趁著慶典七對中樞扯謊的空擋，飛行器已經悄然降落在由於尖塔乾涉產生的時空縫隙之前，那裡果然有幾隻低等熵減獸徘徊。 　　如果尖塔的任務是讓時間河流更加繁榮昌盛，無災無難的話，熵減獸就是反其道而行之的存在，它們從修復隊員改變時間時產生的裂縫位麵而來。在時間河流外阻擾時間修復工作的稱為攻擊型熵減獸，而深入時間河流偽裝成人類，影響歷史進程，造成重大破壞的即稱為偽裝型熵減獸。 　　慶典，動作不要太大，它們過來的時候，利索一點。楊殊緘口不言，與和她的意識融為一體，寄身成為第二人格的指示者慶典七在腦內交流。 　　她緩慢打開艙門，踩入沒有邊際的灰暗宇宙空間中，卻像是踩在平地，開始無聲地移動，飛行器逐漸透明，卻遮住楊殊行進的身影，她的鬥篷劃出一道墜星般的尾跡，將她整個人包裹成一個虛無的幻影。 　　熵減獸好像覺察到了什麼，精密猶如機械的復眼朝楊殊的方向望過來，它們就像用金屬構造而成的巨大爬蟲，展翼可以起飛疾行，也可以當作武器，乍一看和尖塔指示所新研製的守護者還有幾分神似。 　　其實是指示所沒有新點子，照著熵減獸的樣子抄襲的，上報給中樞的優點之一就是可以深入敵方作戰，混淆視線。慶典七讀到楊殊的想法，開始進行一些有失偏頗的科普。 　　那乾脆等到熵減獸進化的時候再給守護者迭代好了，這樣豈不省事，把時間空閑出來多做幾件像樣的鬥篷。楊殊一甩鬥篷尾擺，還沉醉在自己華麗的新裝備中，卻不料這細微的動作徹底引起了熵減獸的警覺，幾隻巨獸一同發出尖銳的嘯鳴，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展開閃爍著寒光的羽翼朝楊殊的方向急速飛來。 　　她已將自己齊肩的頭發淩亂地捆成一束，站在原地仿佛被熵減獸地行動嚇呆了，等到其中一隻已經欺到眼前，刮起一陣紊亂的颶風揚起她鬥篷的邊緣，昏暗的空間更加遮天蔽日，陰影之中怪獸長著寒鋼鋸齒的巨口已經朝楊殊大大地咧開，使她幾乎能夠聽見它中腹內亡靈淒哀的回響，她的瞳仁逐漸擴張，其中熾出一輪復雜的星芒，逐漸變亮，如同星係自旋般旋動起來。 　　一切都變慢了，熵減獸的身體仿佛被罩入一個阻力無窮大的空間中，它困惑地努力展開復眼之上的晶格觀察，楊殊明明就站在離它咫尺的位置，毫不設防，手無寸鐵，臉上甚至掛著一抹驚恐，但那驚恐驟然露出戲謔的真容，她眼中花紋更繁，落在熵減獸足夠解算多維的感官裡竟然還是無法完全捕捉其中莫測的變化，巨獸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後退卻，一寸一寸被拉離楊殊的身側，而她慢條斯理地抽出一把匕首，橫在身前，閉上眼。 　　在她閉眼的剎那，所有目之所及的光亮好像同時黯淡了，有什麼東西開始破碎、轟鳴，後知後覺引起小規模的震顫。 　　熵減獸用與剛才自己向著楊殊撲過去的姿勢原封不動被吸附過去，復眼之間最柔軟的要害之處已然輕柔地沒入她匕首的尖端。 　　可公開情報 　　Ⅰ尖塔是時間修復組織專司修改過去，改變惡性事件的結局 　　Ⅱ時間是一條河流，尖塔在河流之外 　　Ⅲ修復者以能力大小授予軍銜，受尖塔管控，定期接受精神波動水平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