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6節(1 / 1)

大宋宣和謎案 周明河 7448 字 2024-03-19

六   從八月十一這天一大清早,趙興便調集了主力對開封府展開了圍攻,想要拔除這根近在咫尺的眼中釘。   趙興也嘗試了火攻,好在開封府已有所準備,所以趙興一時間未能得逞,可能否多堅持幾天,房正攸和飛廉心裡都是沒有底的。若是開封府守不住,到時候就隻能往蔡京那裡突圍,可如今小雲傷情危急,一旦攜她上路,顛簸之苦自不會少,勢必將難保性命。   就在飛廉苦苦支撐、心中期盼變數發生的時候,到日暮時分,趙興的攻勢果然有了放緩的跡象,又過了半個時辰,攻勢竟完全停止了。從高處觀察,趙興的人馬居然撤走了不少,飛廉據此推斷:一定是有什麼不利於趙興的變故發生了!   不過飛廉不敢掉以輕心,他忙令兄弟們修整戰具、加強守備,以防止夜間或者次日可能到來的更大攻勢。   到了二更天時,一支飛箭突然射進府衙來,正中在瞭望樓的牌匾之上。樓上的兄弟趕快飛報房正攸與飛廉,飛廉有種預感——這箭一定是位高手射的,因為那牌匾距離地麵是非常遠的!等到他看到牌匾上的箭之後,便飛身將它拔了下來,仔細一看,上麵居然捆著一張用明語寫的紙條!   飛廉讀罷紙條,不異喜從天降,當即判定這紙條上寫的是真情,可房正攸猜疑道:“會不會是趙興那廝故意設的陷阱?”   “嗬嗬,不會的,二爺看這個花紋!”飛廉指著上麵的方塊形花紋,“這多半是幼卿本人故意留的,是我先前跟她約定好的一個標記,看來她多半也跟著子充進城了!”   按照紙條上的約定,房正攸便命令開封府的兄弟們突然從四麵殺出,而飛廉則帶著幾十位兄弟從開封府正門殺出。一時之間,喊殺聲與爆炸聲又震撼了整個惶惶不安中的汴京城,讓趙興的人馬沒有想到的是,他們的身後突然殺出了一幫人,一番裡應外合之後,整個包圍圈便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在裡麵人馬的接應下,外麵那些人就這般進了開封府去。   約摸有二十多人進了開封府,令飛廉驚喜不已的是,不僅是馬擴到了,黃瑛到了,連王栩、明非和曉書也都到齊了,熊勉居然也赫然在列,還有張叔夜派來的幾個高手。飛廉真是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感泣之餘,恍若夢寐一般!   原來早在昨日,守衛新宋門的趙興手下的一位王姓頭領,預感這場宮變已是兇多吉少,為著保全性命計,經過與手下的幾個親信弟兄商議,他們便決定向太子輸誠。王頭領派人縋城而出,將一封密信交給了太子,表示可以放大軍進城。   張叔夜得悉後,一來擔心這是趙興的陰謀,二來也覺得目前尚不宜進城,但可以乘機派出一小股人馬進城刺探敵情並伺機接應飛廉等人。恰巧馬擴已經聞訊從洛陽趕來參與勤王,張叔夜有意派他前往;黃瑛本來就擔心飛廉的安危,她又是探事司的一員,所以請纓之後張叔夜也同意了;王栩也不想無所作為,又記掛著飛廉和官家,所以也向張叔夜和太子請纓,待到被允準之後,曉書見王栩和黃瑛都要去,自己也不能坐視;明非見妹妹要去,也不能袖手旁觀,結果兄妹兩個就都跟著去了。熊勉記掛著飛廉,非要跟著去,張叔夜見他身手尚可,也同意了。   為了保障一行人的安全,張叔夜又特意選派了親信的八九個高手跟著。王頭領還派了幾個兄弟跟著,以便應付各處的哨卡盤查,這一行二十人進城的理由便是“抓到了兩個圖謀越墻者”,以便交給“尊主”審問。為了顯得名正言順,裝扮好的一行人還專門沿著汴河北岸的禦街行進,不過黃瑛還是趁機去到了探事司的一個暗寮的家中,從那人口中得悉:房正攸已經反水,此刻趙興正帶人圍攻開封府,而飛廉就在開封府中,此外今天下午以後城中頗有些異動,像是發生了很大的意外(由於離得大內遠,加上道路封鎖,這位探事司成員此時還沒有得到趙官家已經逃出大內的確報)。   眾人決定乘夜去往開封府同飛廉會合,在抵近開封府附近後,馬擴先行去通知飛廉派人接應,於是用隨身攜帶的紙筆寫了那消息(黃瑛畫上了那個暗號),又悄悄地射到了開封府的瞭望樓上。   眾人相見之後,將一路的所見所聞都告知了飛廉,黃瑛又悄悄地告知飛廉道:“我剛才又去了開封府附近我這條線上的幾個暗寮,人都不在,我猜著應該不是他們出了什麼意外,倒像是……”   “像是什麼?”   “像是去護駕了,也隻有護駕這頭等大事,才能讓探事司不惜徹底暴露!”黃瑛回道,她的眼神中分明還透著很多惶惑與驚異。   莫非是官家出了大內?皇城中的看守是如此嚴密,飛廉是親自領教過的,何況大內的高墻也不是一般人能越得過去的,所以他不敢往這上麵去想,隻是猜測有探事司屬員被抓且已經招供,以至於幾處暗寮眼下都被破壞了。   “可是今晚太詭異了,先是趙興突然撤圍,接著你們又看到東城如此異動,確實不像隻是抓了幾個咱們皇城司的人這麼簡單!”飛廉半是自語,半是征求意見道。   雖然還理不出個頭緒來,但飛廉還是覺得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所以他要房正攸通知弟兄們枕戈待旦,以隨時應付今晚的巨變。在領著幾個好友看過了正在昏迷中的小雲之後,飛廉便吩咐大家趕快休息,以保存體力應付接下來可能要進行的苦鬥。   可是沒想到,僅僅半個多時辰之後,西華門方向就傳來了隱隱約約的喊殺聲,之後這聲音越來越大,飛廉由此判斷:“一定是蔡京的人馬又殺出來了,宮中定是出了大變故!咱們要趕快去同他們會合,一舉奪回大內!”   可是房正攸覺得這也許是趙興設好的一計,以故意引誘飛廉等人出府,但飛廉卻解釋道:“……今天各方麵都有異常的消息,以我來看,若趙興是在布局,也不會布得如此復雜!目下雖多少有點冒險,可也是值得的!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二爺,咱們就賭一回吧!”   房正攸非常猶豫,為難道:“眼下就這麼點家底了,若都賠了,你倒是沒什麼,我可就完了!而且那趙興一定恨透了我,我就難活命了!”   “我熊飛廉在此起誓,此番若失利,個人絕不獨活,定與二爺共同進退!”飛廉舉出三根手指道。   西華門外的聲響越來越大了,房正攸最後還是被說服了,在征得其同意後,飛廉便帶了大部分人馬突圍而出,向著西華門的方向殺去,最終得以與蔡京的人馬會合。   經過一番曲折,飛廉從滿身披掛、被護衛們層層圍住的蔡絛嘴裡,終於得到了那個驚人的消息:“在家父運籌之下,官家已被救出宮禁,此刻就在大相國寺,不要聲張,快去帶人護駕!”   雖然飛廉完全確信蔡絛的話是真的,可他的心裡還是有大大的疑惑:官家怎麼可能逃得出宮呢?莫非是銀環那丫頭有大神通?難道真的是蔡京在背後運籌帷幄的嗎?若果真如此,那這個蔡京的確是不可小覷!   原本飛廉也是想借宮變的機會讓“反賊們”打擊一下蔡京的,沒想到被他輕易地躲了過去,更讓飛廉沒有想到的是,這一路仰仗蔡京的地方還真是不少,如今令官家脫出賊手若真的是蔡京的一手謀劃,那這個老狐貍來日多半還會給自己算賬的!   想到這裡,飛廉不免先自有些憂慮起來……   雖然才剛剛入秋,可冰涼的湖水還是讓趙佶覺得如入冰窟一般,冷得腳都抽筋了。   可是追兵已經殺到眼前,最終還是恐懼戰勝了畏冷,待水閘開啟後,五個人於是靠著一根一丈長、齊腰粗的梧桐浮木,從暗渠中潛出了大相國寺。其中兩位僧人一前一後,銀環居第二,師師在中間,趙佶排第四。   五個人隻在水中露著半個頭,為了隱蔽和保護頭部,主持長老還給五個人各拿了一頂竹帽戴著。暗渠中有些惡臭味,熏得趙佶不禁嘔吐起來,而且暗渠中的水位非常高,人需要仰麵向上才能呼吸,這可是又讓趙官家一頓叫苦連天!   漂流了約摸兩三刻鐘,五個人才出了暗渠,進入了一道寬敞的明渠之中!可是如果讓趙佶來選,他還是會選擇暗渠,因為從明渠中已經隱約可以看到有很多火把的亮光在向著他們這邊靠近。本來趙佶雙手抱緊了浮木,及至他發現了亮光以後,趕緊放低了身子,又吩咐大家往黑影兒中遊動。   經過從下午到此刻的折騰,師師已是筋疲力竭,她突然有點後悔了:她不是後悔救出了趙官家,而是後悔沒早點跟他分開,以至於現在還要跟著他受這份罪!若是早一點分開,興許自己此刻早已安頓下來,並且像往常那樣沉入夢鄉了!可是話說回來,能夠與官家共患難,確實也是一份極為難得的閱歷,將來說起來也不失為一段佳話呢,而且自己這般有始有終,“送佛送到西”,將來再向官家進言時,恐怕分量也可以更重些!   然而不知為什麼,師師覺得自己這一路跟著官家逃命,聽到的和看到的官家的諸種表現,總不免還是叫她有些失望!雖然她依然不後悔冒險救出官家,可是她越發不敢確定:經歷過這樣一番劫難,難道官家真的可以改變很多嗎?   疲累、困乏、冰冷之餘,師師開始為自己的眼下及將來憂慮起來:若是趙興抓到了自己,定然不會輕饒自己的,說不定為了泄憤,還會讓兵士當場奸殺了自己;若是僥幸沒有被抓到,將來得以跟隨官家一同得勝還朝,那麼再想住在宮外是斷斷不可能了,入宮就是唯一之選了——可是師師真的不想入宮,也不想將自己的後半生都托付給這個三宮六院的官家,何況這次宮變自己也是重要參與者!   自從決定幫趙興釣出官家的那一天,師師已經將個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她雖是個弱女子,可她平生受了那麼多辛苦和侮辱,尤其個人慘痛的經歷讓她始終咽不下一口氣去:那就是不應該讓那些吃人肉、喝人血的宵小之徒整日招搖過市卻得不到任何懲罰,人固有一死,為何就不能替百姓、替那些被壓榨被侮辱的人們出一口惡氣呢?為何就不能幫著窮苦百姓們張揚一下誌氣呢?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報仇,為自己不幸早逝的父母向這個不公的世道、不公的朝廷報仇!   如今轉了一圈之後,師師卻越發迷茫了,也許她根本不是那能做大事的人,在大是大非上也未必有鑒識能力,這一切都太過復雜了!如今看來還是不趟這渾水為妙,若是能夠及早遠離,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師師就這麼想著,不意危險卻突然逼近……   在從大相國寺突圍時,由於封鎖嚴密,章來等人都未能成功,以至於皆遭死難。   趙興的人馬已經得知大相國寺尚有水道可通外邊,他們自然不會輕易放過,於是也再度開啟了後湖水閘,派了人遊入了暗渠之中;另一方麵,則派了人沿著明渠一路查找。   眼看各處的火光近了,趙官家不免慌了,連忙催促著往汴河方向遊去,可是越往汴河去,水流就越急越大,到時候浮木將難以自控,必然會被卷入汴河的急流之中!   “銀環,你想想還有其他辦法嗎?”趙佶催問道。   “要不然還是上岸吧,至少不用擔心被大水沖跑!”銀環回道。   “賢卿,你覺得呢?”   “大水一沖,是有些危險,不過若是上岸,又容易被追兵捉住,兩害相權,不如冒險入汴河!隻要咱們抱緊浮木,繩子不斷開,定然淹不死,待到水流平緩處,離著相國寺也遠了,那時咱們再想辦法上岸吧!也可先去到河邊樹林裡躲一躲!”師師答道,其實她曉得這一舉動兇險異常,可也是從此脫身的一個難得的契機。   正在趙佶猶豫不決之際,開封府方向突然傳來了廝殺聲,趙佶的精神為之一震,想著今晚定然會出現大變局,因而覺得鋌而走險也未嘗不是死中求生,於是他動情地對師師道:“那朕今晚就與賢卿來一番同生共死了,‘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若是賢卿與朕同赴黃泉,也是一段千古佳話了!”   既然官家都不懼生死了,銀環等三人也就無話可說了,於是他們加緊向東邊的汴河遊去。越往東去,水流越大,慢慢的五個人不需要再用什麼力氣了,隻要控製好浮木的方向就好了。可是到處黑黢黢的,順流而下固然省力,可看不清前路也讓人心裡沒底,因此沖著沖著浮木就斜了!   趙興已經下令人馬沿著大相國寺往汴河的水道觀察,所以遠遠的也可以看見虹橋上有巨大的火光。好在夜色同樣掩護住了水中的五個人,讓他們終於暈頭轉向地漂流到了汴河之中!   水流明顯變大變急了,浮木被大水沖得時起時落,讓個驚慌失措的趙官家嗆了幾口水,嚇得他本能地喊叫起來,近旁的那位僧人隻好一隻手緊緊地抓住了官家,而驚恐萬狀之中,趙佶又拚命地想去抓握師師的手……   可奇怪的是,趙佶怎麼也抓不住師師的手,小聲喊了幾聲也未見回復,等到他有機會借著已然暗淡的月光大致看清眾人的輪廓時,卻無比震驚地發現——眼前居然隻有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四個人了,而且好像正是師師不在了!   “銀環、銀環,李夫人如何不在了,是不是繩子斷掉了?”趙佶在水中竭力地掙紮著,“你、你找找她!”   對於師師的離開浮木,銀環多少是有些感覺的,可是眼下水流這般急,一旦略識水性的她離開浮木,恐怕也將被大水卷走,因此她隻得回道:“官家,奴婢也是身不由己,奴婢隻能先顧著您!”   “朕不管,你快去找,快去找!”趙佶憂心如焚地吼叫道。   偏巧他們的喊叫聲被沿河追蹤的人聽到了,他們在水中的影子也比較明顯,因此有一隊人立即乘上一條停泊在岸邊的貨船沿著汴河追蹤而去!另一隊人馬,則沿著汴河騎馬繼續追蹤,不過為了隱蔽,兩路追兵都沒有先點火把。   銀環非常猶豫,不知該不該聽官家的話,不過她明白,若是官家有什麼三長兩短,她定然是活不了的,可若是此刻違逆了官家,將來至少罪不至死!於是她決定與官家先犟著,若是到了水流平緩處,她倒可以考慮沿著岸邊去找尋,但要命的是,到那時她仍不敢點起火把!   在危險的激流中,趙佶已經自身難保了,也就顧不得跟銀環說話了,銀環靠近了官家,一手抓緊浮木上的釘子,一手拚命地抓住官家的胳膊,總算勉強護住了龍體!可由於浮木上下起落,有時沖擊力又強,所以狠狠地擊打了趙官家的身子幾次,讓他各處都腫痛起來!   由於此前大水的沖擊,汴河已有多處河岸被沖垮,目下尚未來得及修復,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所以四個人終於被有幸沖到了一處被毀的堤壩附近的小樹林裡。待趙佶緩過來一口氣,他第一句話還是分明帶著哭腔道:“銀環,你快、快去尋李夫人,快,快!”   “官家放心,奴婢這就去找李夫人!”   銀環將四人身上的繩子都割斷了,然後將浮木順流推走了,接著她便叮囑兩位僧人道:“快到樹上躲一躲,等我回來!”   銀環幫著兩位僧人將趙佶藏到了一棵陷在水中的枝繁葉茂的樹上,然後便向官家告辭而去。等到她剛出了小樹林,側耳向西北方向靜聽,那邊激烈的混戰聲隱隱傳來,銀環頓時有了一種如釋重負之感!   自從發現李夫人失蹤到自己上岸的這一段路,銀環估摸著少說也有兩三裡地,想要在這麼長又這麼漆黑的水道中找出一個人來,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何況人是不是又被沖到了更下遊,也是大有可能的!當務之急還是令官家脫險才是,銀環於是臨機改變了主意,決定親自去開封府或者大內搬援兵,以盡快護官家周全。   銀環離開了汴河,向著西邊摸索而去,走了才兩三刻鐘,不期竟在靠近南北禦街的地方與急匆匆趕來的飛廉一行人撞了正著。喜出望外的銀環顧不得與飛廉等人多言,便帶領眾人前去接應官家。與此同時,黃瑛、曉書、明非等人被分派去了找尋師師。   及至一行百餘人於半個時辰後沖殺到那片小樹林時,原本充滿熱望的眾人卻遍尋官家未果,從最初的一絲僥幸之念,終至徹底絕望。當飛廉看到趙興的兵馬開始收縮北去時,他的心也徹底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