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讓空氣中的腥穢稍微淡了些。 　　但背後婦人悲慟的聲音，依然像是一根又一根冰涼刺骨的針，深深的紮進帕爾的心臟。 　　他堅定了三十年的信仰，第二次動蕩。 　　帕爾睜開緊閉的眼眸，轉過身，一把握住了那隻即將揮落巨斧的大手，說：“夠了，拉恩，我們不是為此而來的。” 　　拉恩布滿黑色刺青的粗臂上，青筋漸顯，他明顯被激怒了，“最好是我理解錯了。”拉恩轉過頭來，怒意止不住地從他那隻獨眼中溢出，“你是在憐憫他們嗎？” 　　太過用力，使得拉恩右眼的血痂開裂，血液不斷滲出汩汩流下，將他半張臉淌得鮮紅，看起來駭人不已。 　　“我隻是覺得我們應該以任務為重，而不是在這裡屠戮這些普通人。” 　　仿佛是聽見了一個笑話，拉恩大笑著，臉上的血液不斷灑落在地，“我沒聽錯吧，你居然跟我說以任務為重？” 　　突然拉恩一手把住了帕爾的後腦，臉湊近，麵目猙獰，咆哮著：“你也配跟我提任務！要不是因為你，我們不至於浪費這麼多天時間！” 　　“帕爾，你記住，直到你死之前，不，即便是死了，你都給我記住。” 　　“我這隻瞎眼，是因為你。” 　　“馬庫斯和科伯的死，是因為你。 　　“你在意的這群南境雜碎，他們的死，也是因為你！” 　　拉恩頭也不轉，巨斧一揮，婦人的哭聲戛然而止。 　　帕爾驚愕的臉上濺滿了滾燙的殷紅，他生平第一次感到無比的冰冷。 　　不遠處的房屋裡麵還時不時傳來淒厲的慘叫。 　　拉恩看著帕爾的模樣，臉上充滿嘲弄，隨意地揮著巨斧，將上麵粘連的鮮血甩凈，朝另一頭喊道：“處理完了就過來，準備出發。” 　　…… 　　山野一處。 　　外麵正飄落著今年的初雪，驟降的氣溫讓霍蘇噴嚏不斷，朝火堆挪了挪身子。 　　一件帶著血漬的外衣被扔到了霍蘇的旁邊。 　　“你穿上吧，別被凍壞...” 　　“不行。”不等話說完，霍蘇起身把外衣重新披在北束的身上，“你傷得這麼嚴重，而且你還沒我穿得厚實。” 　　北束本就白凈的臉，因為負了傷沒有多少血色，相比霍蘇白了太多。 　　北束寬言道：“放心吧，我不怕冷，而且傷也恢復得...嘶...差不多了...”本想去搭住霍蘇的肩膀，但伸手的動作卻牽得胸口的傷勢作痛，疼得北束直皺眉。 　　霍蘇見狀扶著北束慢慢躺下，說：“你一個人在野外碰到熊，能撿回一條命都萬幸了，哪能好那麼快？你就老老實實躺著吧。”霍蘇一臉小長輩的嚴肅樣，義正詞嚴，“華姨說過，年紀之差即照顧之序，我大你幾個月，所以照顧好你是我的責任，你安心休息，我去外麵看看能不能再采點果子回來。” 　　霍蘇拉緊外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跑出了山洞。 　　“在我回來之前，不許亂動。”話聲漸遠。 　　洞內，火堆劈啪作響，橙紅的火光在北束的臉上跳動，幾天的相處讓他第一次在外感受到溫暖，從小到大，霍蘇是第二個給他這種感覺的人。 　　風雪之中，北束不再去想幾天前的兇險經歷，隻是沉浸在這時難得的寧靜當中，睡意朦朧。 　　等再次醒來時，也不知已經過了多久，雪已停，外麵開始放晴。 　　注意到北束醒了，霍蘇湊近臉問：“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先說說壞消息吧。” 　　霍蘇耷拉著臉，喪氣說：“找了好久都沒找到能吃的野果。”生怕北束失望，霍蘇急忙拔高了音調，緊接道，“但好消息是，我抓到了這個！” 　　霍蘇把背後藏著的戰利品拿了出來，滿臉得意地晃著手中不停蹬腿的野兔，說：“看。” 　　北束能夠想象到，一個普通人在雪天裡徒手抓住野兔，霍蘇肯定費了很大勁，他輕聲說：“辛苦你了。” 　　擺了擺手，霍蘇故作輕鬆地說：“有什麼辛苦的，這兔子傻，看到人都不會跑，我隨便一抓就抓到了。”他頓了頓，又說，“你再休息一會兒，我去處理一下，待會兒讓你嘗嘗我的燒烤手藝。” 　　霍蘇擰著野兔走到洞口蹲下，手忙腳亂半天也沒動靜。 　　他從來沒殺過生，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北束說：“讓我來吧。” 　　“那怎麼行？” 　　片刻後。 　　“真香。”霍蘇大口啃著外焦裡嫩的兔肉，贊不絕口，“北束，你這手藝從哪學的？簡直比華姨烤的還要好吃。” 　　北束笑了笑，說：“是我老師教我的。” 　　霍蘇繼續問：“是專門教你烤肉的老師嗎？” 　　“不，他是教我一切的老師。” 　　“那和華姨很像。”霍蘇偏了偏腦袋。 　　霍蘇口中的華姨，是他從小到大的照顧者，不是生母亦比生母，在霍蘇的印象裡，無論是遇見了什麼問題，華姨總是能悉心解答。 　　北束聽著霍蘇的講述，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師，那個總是慈祥地看著他，耐心教導他各種知識的老者，即便老師和華姨並沒有任何關係，但在此時，他感到了一種奇妙的共鳴。 　　每當回想到那幾個高地林的人，北束就心裡不安，總感覺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 　　不知道老師現在怎麼樣。 　　山嶺中，兩個弱冠未及的少年郎還在洞中娓娓而談之時，數百裡外的紅巖城飛出大量的信鳥，往四麵八方振翮而去。 　　…… 　　世曜中部，星落澤都，洛府。 　　洛山看完手中的信件後，閉上了眼，止不住地嘆氣。 　　“老爺，發生什麼大事了嗎？”陸紀成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老爺這樣焦慮了。 　　洛山把信隨手遞給了陸紀成，“你看看吧。” 　　信上：十六日晚，紅巖城出現四名卡冥人，縱火燒毀糧倉大半，經大統帥之子洛雲川協助，殺一捉一，兩人逃脫，正在追查。 　　“有卡冥人溜進來了？”陸紀成看後震驚不已，思考良久，很快就發現了其中的關鍵，“紅巖城的糧倉裡，存放的都是長墻的軍糧，他們這是要打算進攻了？” 　　洛山看向一旁的墻麵，墻上貼著一副巨大的地圖，他的視線落在地圖的左上方，說：“雖然有預料到卡冥人在這次長冬到來會有動作，隻是沒想到動靜這麼大。”洛山自言說著，“不過，川兒怎麼在紅巖城？” 　　陸紀成在一旁回復道：“西靖的以靈大賽剛結束不久，算算去凝天關的路程，少主差不多剛好在紅巖城附近。”他托著下頜，手指刮著胡茬，繼續說道，“不過有少主在，還能有兩人逃走，說明這幾個卡冥人的實力不低呀。” 　　聽著陸紀成的話，洛山皺起眉，站起身在書案前踱起步來，他愈發覺得其中有些不太對勁。 　　卡冥人既然打算要進攻，實力強的應該是留在前線才對，若隻是放把火而已，派幾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就行了，難道是擔心實力太低會讓計劃敗露嗎？ 　　洛山跟卡冥人打了一輩子交道，直覺告訴他，卡冥人的這次行動並不是明麵上顯現的這麼簡單。 　　洛山說：“紀成，幫我代個筆，讓明彰多留意一些，卡冥人這一次應該是有大動作，我去一趟王宮。” 　　“是，老爺，我去備車。” 　　洛山搖搖頭，扭動了一下腰身，“不用了，也不遠，我這把老骨頭也該走動走動了。” 　　…… 　　另一邊，紅巖城。 　　追查未果的城衛軍們回到了城中，整支隊伍為數過百，也依舊沒有找到那兩名逃走的卡冥人，為首的城衛軍統領曹學顏臉色陰沉。 　　“洛公子現在在哪？”曹學顏向一旁的城門守衛詢問道。 　　“洛公子也才剛回不久，去了城衛大廳，說是在那等曹統領。” 　　聞著空氣中殘留的煙熏味，曹學顏心裡愈發低沉，簡短安排了一下後麵的隊伍，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便駕著馬去往城衛大廳。 　　城衛大廳裡，一襲白衣的洛雲川坐在桌前，還在回想著昨晚的戰鬥，聽到外麵傳來腳步聲，轉頭一看，正是曹學顏回來了。 　　“曹統領，你那邊有什麼發現沒？”洛雲川開口問，但其實光看曹學顏的臉色差不多就知道了。 　　“周邊找了個遍，就差掘地三尺了，連個鬼影兒都沒見著，我估計啊是往北進了山，打算溜回去了。”曹學顏一邊說著，一邊卸下了盔甲，“現在外麵都知道了，長墻應該也加強了戒備，不知道能不能截得住這兩人。” 　　曹學顏拿桌子上的酒壺倒了一杯，遞給了洛雲川，問：“洛公子呢？”看洛雲川搖了搖頭，曹學顏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飲而盡後錘著桌，“也不知道這四個卡冥人究竟是什麼時候從哪溜進城的，城墻上的那些家夥都是吃白飯的嗎？” 　　洛雲川為曹學顏口中的城衛軍們開脫道：“曹統領也別怪罪，這幾人實力不低，至少是六品中以上，逃走的那兩人或許已經到了七品，他們早有預謀，想要發現確實不容易。” 　　聽到這話，曹學顏吃了一驚，他本以為這幾人頂多就五品左右，沒想到實力竟然與他相當，甚至更強。 　　昨天夜裡，當曹學顏聽手下說糧倉起了火，就急忙趕往現場，那時洛雲川獨戰四人的戰鬥已經步入尾聲，等曹學顏到時，隻瞥見那兩個卡冥人逃離的一幕，立馬召集好城衛軍後就隨著洛雲川追了出去。 　　曹學顏把頭埋低，向洛雲川小聲詢問道：“洛公子，卡冥人的實力都是這麼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