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潤的輕風夾雜著珍饈的香味，拂過他的鼻尖。是涮羊肉的香味！雖然隻在幾年前的過年時候吃過，但他仍記得那誘人的氣味。 “老爸，我們等下吃涮羊肉可以嗎？”他扯了扯父親的手，父親的手卻無力地垂下，遲遲沒有回復他的企盼。雨滴也不配合地從夜空落下，看來涮羊肉是沒有希望了。 他沮喪的回身望去，卻發現自己隻是牽著一隻斷手，父親的身體早已不知去向，而滴在他身上的雨滴，正是飛濺的鮮血。 轉瞬之間，家中湧出幾道黑影，向他撲來，如同吞噬人類的惡鬼。 恐懼與驚訝將他的頭腦占據，他還未來得及思考，就被扛上了馬，“快……”斷手的父親還沒吐出一下個字，他的上半身就落入墻內的後院中去了。母親則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推開黑影，催動馬匹，而後被血色的刀光淹沒。 曾經為他遮風擋雨的兩座高塔，就這麼在血泊中崩塌。 馬驚惶地狂奔，沈飲冰隻能死死抓住韁繩，抓住最後生的希望。 一道黑影爬上墻頭，搭弓射箭，箭羽擦過沈飲冰的臉頰，射進馬肚。 “注意一點，別讓他受太重的傷！”為首的壯漢命令道。於是黑影們停止放箭，轉而嘗試將他逼停。 馬帶著他突破重重的夜色，不久便失血過多，摔倒在地。他跳下馬背，憑著本能向前飛也似地奔跑，惶恐的他也摸不清方向，隻能循著視線中人多的地方跑去。因為就算是死，他也不想在滿是塵埃的角落中孤獨地死去。 他驚惶地狂奔，大喊著二哥的名字，然而現實並非童話，二哥並不會從天而降將他救走，他的呼救無人應答，反倒嚇跑身旁的路人，唯有刺客們不斷向他迫近。 極度的緊張與惶恐讓他看不清人流，恍惚之間，他似乎撞到了人，那人反身將他絆倒，摔得他一嘴鮮血，但也讓他的視線短暫清晰。 絆倒他的似乎是一位正豪飲濁酒的少女，她歪歪扭扭地向沈飲冰走來，似乎也要打他。他自然沒時間欣賞她姣好的臉蛋，隻能邊道歉邊連滾帶爬地躲閃她的拳腳，酩酊大醉的少女在追趕中昏頭轉向，混亂中稍微舒展拳腳，追擊的壯漢就被她一腳踢中胯下，倒地不起。 “那小孩跑不遠，先把這小妮子乾死！”壯漢痛苦地吼道，但話剛說一半，就被少女扔來的桌椅砸翻在地。 沈飲冰來不及感謝救命恩人，繼續奔逃著，跑離了鬧市，橫穿了酒館，一直逃到偏僻的曠野，他才被腳下的石頭絆倒在地。 好在這時突然有黑影從暗中竄出，將他一把扶起。 “不用謝。“他正想感謝那位好心人，回頭卻再看不見他的蹤影。 “這半夜在路上晃蕩的，多是乞丐或是刺客，居然能讓我遇見扶上就跑的好心人。世界真是奇妙啊。”他也沒多想，便繼續朝小巷深處跑去。 “成功了！”剛剛攙扶他的‘好心人’從藏身的小巷鉆出，歡呼著勝利。“這個書呆子，沒注意到我扶他的時候給他後背貼上了酆都怨念符。這符咒會激發人心中最深沉的怨念與痛苦，並且將怨念化為人之力量，師傅把這符咒貼在一個受盡白眼的贅婿身上，那贅婿當晚就把全家屠戮殆盡。師伯還把這符咒投入井裡，讓投井的冤魂殺了全村人。我的符咒雖然還在人體實驗階段，但是他應該等會也會被激發怨念，提刀殺人以泄憤了。” “孔大哥，為啥要用他試驗符咒？”一旁的小弟問道。 “這書呆子剛剛父母死了，現在一定非常怨恨這個世界，而我的符咒恰好能激發他的怨念，人人誇贊的書生，卻在半夜提刀砍人，一想到他會身敗名裂，我就興奮極了！我特意說服了一些前來的刺客，讓我先實驗完，再把他抓回去給我爹。” “這書呆子總是努力，可讓我們焦慮壞了！今日總算能讓他出醜了！”隨從應和道。 “話說他人呢？我不是叫你盯著他嗎？” “大哥，這街道這麼暗，我顧著和你說話，也沒在意他去哪裡了。找書苑 wｗw.zhaｏｓhuyｕan.com ” “壞了，別到時候被那發狂的書呆子殺了，我們先撤。” 此刻沈飲冰仍憑借著本能奔逃著，身上的符咒發作，憤恨與怨念將沈飲冰的大腦占據，但僅剩的良知卻告訴他不能以傷害他人的方式泄憤，兩相作用之下，他最終選擇自己離開這個汙穢的世界。 輕風撥開烏雲，他借著月色找到一片池塘，一躍而下。 嗆水的痛感再度將沈飲冰拉回現實，他在池水中抬頭仰望夜空，想在死前再看看皎潔的明月，卻發現似乎有人正在水上行走。他莫名想起在藏書閣中看到的關於湖上仙女的傳說，但是自己這種普通人，連活著都如此艱難，更不可能是被仙女選中的勇士，因此還是沒必要妄想了。 但那曼妙的身影卻離他越來越近，在明月的照耀下越發動人。 真的會有一個陌生人，沒來由地半夜來到偏僻的池塘，僅僅是為了拯救沉湖的他，如同命中注定一般？ 她踏著水波向他走來，像是神女降下凡塵。 “是你嗎？”那身影俯下身來，歪頭笑道。她的頭發是鮮艷的紅色，如同驅逐黑暗的烈火。 “難道真是什麼仙女？”他隔著水波望著她，感覺他們似乎在哪裡見過。 一切美好得如同幻境，他有些難以置信地伸出手，以確定眼前的少女並非臨死的幻覺，少女則緊緊抓住他的手，將他從無邊黑暗中拉出。 烏雲自覺地彌散，皓月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突然想先活過這個長夜。 怨念符被池塘的水流吞沒，他也幾乎離開池塘。